深度｜探讨国内网络内容信息生态问题（下）：“数字化信息与人工智能”、“高科技发展与社会人文”的关系

　　如果说网媒和自媒体生态圈的虚假消息和偏颇说法是“人工制造”，但随着今年最受关注、受社会推崇的高科技“人工智能”的出现，“机器制造”的虚假信息乱象也慢慢变得多，大大提升了全社会识别信息真伪的难度。

　　以笔者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例子，今年初国内对人工智能话题炒得很火热，笔者今年2月首次试用国内人工智能DeepSeek，但实际使用体验不佳。笔者当时试着让DeepSeek解析一下“近年土耳其和中亚的关系”，DeepSeek给了一大篇信息回答，但笔者仔细一看，发现满篇瞎编乱造的观点和案例，还直接瞎编出来一个“2025年1月发生吉国万人抗议土耳其、火烧埃尔多安画像”的大事件。看到这些信息，笔者下意识都自我怀疑了，笔者一直对中亚国家的多方面新闻和消息保持长期关注，即便这样也从没发现2025年1月发生了万人抗议这样重大的社会事件，更没有任何的媒体信息报道，关键它还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影响等都“编”得很完整。笔者当时在想：“如果我真的不了解中亚的情况，是不了解真实情况的外行人，还真的有可能全然相信了人工智能回答，甚至会拿来当信息源进行传播，进而导致虚假消息和错误认知传播。”

　　笔者相信，各专业领域大部分年轻人在使用DeepSeek、chatgpt、grok等人工智能系统的过程当中，都会遇到人工智能虚构不存在的事件、编纂不存在的文献等问题，也清楚人工智能并不像社会宣传的那么无懈可击。但当前社会把“人工智能”当作“未来国之重器之一”大力宣传的背景下，全然相信人工智能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把DeepSeek所提供的说法当作标准答案或信息源进行加工和传播，这样的案例也不少。

　　比如11月末，笔者在抖音短视频平台上零星自媒体传播一则关于“德国奔驰撤资、顺义工厂关闭”的假消息，整个事件起因、经过和后续都说的有板有眼的，出于对重大外资撤出中国的消息的兴趣，笔者随手在网上检索了一下相关信息，发现国内外媒体均没有任何相关报道，同时也没有任何消息提到德国奔驰有撤出中国的计划，而且北京顺义区的官方公众号“北京顺义”2025年初宣传区内重大车企工厂的运作和发展情况时，还特别提到北京奔驰工厂正忙得如火如荼，完全没有半点要关闭的迹象。后来，笔者在一个微信群里偶然看到一位网友转发了一张关于这则假消息的人工智能的回答截图并引起群内信以为真的讨论时，才发现原来这则假消息的来源，甚至都不是某个人或某家机构了，而是人工智能。

　　再比如，11月16日第七届中亚国家元首协商会议在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举行，此次会议最重大的议程就是中亚五国接纳阿塞拜疆成为完全成员国，从此“C5”变成“C6”。国内对于此次事件及其对我国利益的影响多有分析，其中令笔者印象比较深的就是两家科技公司公众号的文章，它们的文章在分析此次会议对我国的影响时，都不约而同地讲到了“集体议价”这个词，它们认为阿塞拜疆的加入，新中亚六国通过共享投资空间等步骤形成更加团结统一的集团，提升谈判优势，有可能通过“集体议价”的方式与中国进行投资谈判。（可能意思是未来中国与这些国家的谈判的难度或成本提升？不好控制？）

　　这样一种分析，乍一看似乎没有不合理，但真的仔细追究，这种说法其实也脱离事实。首先，“集体议价”不是毫无前提条件的，它要么要求集体成员高度一体化发展，要么要求集体成员在某一领域拥有同样的绝对优势、进而以集体议价的方式垄断和影响市场、维持集体利益。能做到集体议价的区域组织或国际组织，国际上没有多少个，要么像欧盟那种高度一体化的组织，要么像“欧佩克”一样，成员国都是富油国，以集体议价的方式规划各国产油量、影响国际油价。

　　然而，“高度一体化发展”和“集体绝对优势领域”，中亚国家加上阿塞拜疆似乎都不占。别说高度一体化，就说“突厥国家组织”这些年一直开会推动中亚国家简化海关手续、提高过境效率、全面实施统一的“e-TIR”以提升中亚互联互通，仅这一件事多年都未有实质性的突破，各国海关依然坚持自己的做法，更别说更高层次的一体化——关税同盟，甚至集体谈判任何事了。乌吉两国边境冲突多年，也是今年才真正达到政治解决，边境社会面尚未完全稳定。

　　即便第三方国家投资互联互通的问题，前些年中国积极推动投资“中吉乌铁路”，多少外媒新闻都在报道哈萨克斯坦担心中哈铁路、“中间走廊”的重要性面临挑战，从这件事也能看得出，同一件事上中亚各国之间也存在竞争，利益并不一致，很难实现“集体议价”这种事。

　　不仅如此，光是一个阿塞拜疆加入就能推动中亚国家集体议价了吗？如果真的如此，他们早就可以通过“突厥国家组织”这个机制实现了。“突厥国家组织”这个组织囊括了连接欧亚大陆通路——“中间走廊”的所有关键地理位置国家，包括中亚四国和阿塞拜疆，从组织前身成立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谈一体化畅想也谈了多年，而且他们组织的关系基础还是他们自身引以为豪的“突厥民族大团结”，他们若真的有意愿和条件要推动“集体议价”，在“突厥国家组织”这个组织框架内就可以完成了，完全不用等到现在“C5+阿塞拜疆”机制形成。但是这件事情到现在也没有发生，难道是因为他们以前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不愿意吗？

　　任何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观点或想法，都必须是建立在充分的事实依据之上——这是笔者撰写调研报告或提出意见观点的宗旨，因为只有把观点和事实依据都摊开在读者面前，才方便读者进行核查以及批判吸收。同样，面对他人的文章和观点，笔者也会下意识思考其观点和叙述背后的事实依据是什么。因此，当时读到上述两家公众号文章提出的“集体议价”这一点，笔者根据自己长期对中亚地区的观察和积累，实在找不到支撑他们这个说法的事实依据。

　　笔者对“中亚一体化”以及“突厥国家组织”等区域性问题多有关注，所以看到“集体议价”这种词特别敏感，当下很疑惑这个没有考虑中亚实际情况的观点的出处到底出自哪里，支撑这个观点的事实依据又是什么。如果是人思考得出的结论，根据人的思考特点，再怎么天马行空地想象脑补，也得有关联的现实成分作为“苗头”，才能脑补甚至确信这一点，而且通常人思考得出的观点和思路，其原创性必定很高，不容易出现重叠。

　　但是两家公众号不约而同地都提到这一点，而且事实支撑不足，笔者怀疑可能是人工智能推导出来的想法，于是用DeepSeek就“第七届中亚国家元首协商会议”进行询问。当问到“这次会议对我国有何利弊影响”时，就出现了所谓“议价能力提升”以及“区域整合带来的集体谈判压力”这样的说法。（当然，笔者这里只是个人推导观点或说法的可能来源，并不是断定这两个公众号文章照抄了DeepSeek的说法，更没有任何批判批评的意思。）

　　本部分提到的三个案例，本质上都是“人工智能由于优质信息不足和当前算法技术的局限，输出错误信息或脱离实际情况的观点”的案例。从现实实践的经验看来，人工智能的确存在它的局限性，至少笔者看到的事实案例，在国内中文语料信息丰富度和质量水平有限，社会信息真伪辨析意识和能力有限的情况下，人工智能可能是一个提供方便的高科技工具，但它也正在提升人们核查信息真伪的难度。

　　笔者想说的是，人对客观世界的描述、认识、思考和观点都尚且有局限性，更何况是需要人喂养信息和语料、再通过算法输出答案的人工智能呢？人可以出于“懒惰”或“图方便快捷”的原因，参考人工智能给出的“快餐信息”，但人的本质不应该改变——不应放弃怀疑追问、事实核查、批判思考、追求真知；如果盲目相信人工智能，觉得它说的仿佛很逻辑自洽，就把它输出的信息当作标准答案、严肃的知识、甚至是事实进行吸收，那么未来我们会发现，忽悠社会大众的可能不是“有头有脑”的人，而是“没头没脑”的人工智能。

　　当前高科技和信息时代背景下，社会发展的步伐越来越快，人们的认知会被慢慢的变多的新事物、新现象打破和重构，社会关系也是在深刻的变化着。

　　笔者出于经营公众号内容的需要，大量时间关注和跟进国际消息和海外社会情况，但毕竟人在国内，无可避免地会看到国内社会的环境氛围的变化。今年环顾国内各网络信息平台，不少都在讨论：有了“人工智能”和“人形机器人”之后，哪些岗位的人可以裁了，哪些行业或层次的人将面临社会的淘汰；企业家觉得不需要那么多的管理人员了，工厂有了机器人后也不需要体力劳动者了，企业降本增效、精简裁员；社会普遍认为跟得上科技沾边的人才对社会有价值，与科技发展无关的人对社会毫无意义。

　　在这种社会背景下，学校也跟风有了“鄙视链”，学理科的看不起学人文学科的；人文文科的群体里，位高权重、享有顶层资源、声誉名望的文科专家教授又觉得人文社科有那么一两个顶级大神存在就可以了，底层可有可无。最经典的案例就是今年3月华东某大学刘教授的惊人言论：“我自己是一个理工男改成文科的，所以我对文科作为学科并没有那么强的感情。现在的文科，死个80%也没有问题。文科作为学术的一个学科本身，它只需要非常少而精的人，特别热衷、特别有才华的人。”还有大网红张X峰说的“文科就是服务业”、“新闻学无用”等各种引导社会偏见的争议言论。

　　要理解“社会人文和高科技发展的关系”，可以参考“数字化信息资讯的质量和人工智能发展的关系”——网络数字化信息会显著影响人工智能（特别是大型语言模型）的输出质量。现代“人工智能”模型（如ChatGpt、Grok等）主要依赖海量网络数据进行训练，这些数据包括网页文本、社交媒体、论坛等来源。如果网络信息质量低下、偏见严重或被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污染”，会直接导致人工智能输出出现“幻觉”（英文词叫做：hallucinations，即生成看似合理但事实上错误的内容）、偏见放大、准确性下降，甚至引发“模型崩溃”。而未来人形机器人要变得智能，实现更高级的人机交互，甚至服务于社会，就取决于“人工智能”对社会和人的准确理解，而这部分的基础在于“信息库的质量”和“信息的质量”。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技术有限，人工智能还不能靠自身完成对信息的记录以及对“信息库”的建设升级，而AI系统的发展，需要一个丰富、强大且不断更新扩大的“信息库”作为它的“知识库”，它才可以不断给人们提供更加全面、准确、贴合实际且可靠的答案。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人”不断供给高质量的新闻、信息、资讯甚至知识等作为它的“语料”，它才能输出更高质量的信息。因此，对新闻资讯、消息、知识以及意见观点的实事求是、准确性、客观性、中立性的要求，不仅仅只是人文社会的要求，还是未来高科技建设发展的“重要基石”，它是一件认真且严肃的事情，而且离不开“人”与“社会”本身的重视和坚持。

　　从“人工制造”的虚假消息，聊到机器制造的虚假消息，我们很应该明白，现在的时代背景下，信息的接受者和传播者的界限其实已经很模糊了，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信息的接受者，也可以是传播者，因此轻视信息本身的价值和力量、忽略对信息真伪判断力、漠视错误认知的社会传播、对社会公共问题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等，都不可取。

　　这会导致社会普遍认为信息、认知、知识、专业和人才等等不再具有严肃性、严谨性和公信力，也才会有现在社会很流行的一种看法：“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再加上现在国内对“人工智能”和“人形机器人”等高科技的大力宣传，社会宁愿去相信机器、系统、算法，也不愿意去相信“人”，“人”和“人文”的价值和意义就被极大贬低。

　　人们对信息、知识、思考的快追求和不严谨，导致社会普遍轻视人和人文的价值；再加上各种高科技的涌现，社会信任向高科技倾斜，各行各业的企业家、资本家、行业精英以“高科技”为“鞭”鞭打和淘汰更多的“人”；社会人们也在自己的脑中以此为“武器”、轻易贬低甚至抹杀他人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整个内卷的社会将“高科技的发展”和“人文社会知识”对立起来，变成了单项选择题，仿佛整个社会仿佛在排斥“人”——以前是“人比人，气死人”，现在是“人再努力也比不过机器人，学的知识再多也比不过人工智能，人不再有存在的价值，随时随地都可以被淘汰、被抛弃”。

　　这就是科技高度发达给社会未来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带来的答案和真相吗？那我们这个社会里大部分普通人还接受什么教育、学什么知识、就什么业、建设什么社会、繁育什么后代呢？面对高科技不断替代人力，我们作为人是不是也该随着这些被淘汰的社会岗位和行业消失，这样对社会进步来说是不是比较好？

　　笔者的答案是否定的，这个社会还是人的社会，人要尊重人文，人要有追求和标准，对信息、认知和思考要有严谨的态度，对行业和社会发展要有责任感。而社会仍然需要良好的信息环境，大众依然需要理性思考和正确的引导，而这些方面都有赖于各方信息输出者和社会各个专业领域的人才集体共同努力，提供高质量的内容、以及客观理性思考引导。

　　国内网络对“伊以冲突”这一国际问题的讨论，本质上反映的是当下信息时代，我们这个社会的信息输出者、受众对信息的普遍看法、做法、心态和惯性思维的问题，具体而言是，信息输出者的表现为追求流量而放弃实事求是、严谨、客观和理性，而信息接受者（读者、受众）则分不清信息中哪些是客观事实、哪些主观臆测、哪些是个人意见看法、哪些只是情绪，对信息的核查及理性批判吸收不足；同时，本该承担起公共责任的“社会智囊机构”也没有坚持对社会负责，没有坚持与错误信息和谬论作斗争、输出理性的、正确的引导，导致社会缺少对“实事求是、客观、中立、理性”的原则和标准的坚持。

　　当“不实事求是、不严谨、不客观、没标准”成为常态，社会不再坚持很多的标准和原则，就会失去对知识、专业的敬畏，对“人”的信任也会坍塌——这是社会里的人们共同作用导致。而当人工智能、机器人等高科技“新事物”出现时，社会的这些复杂情绪转变为对这些新事物的高期待、高渴望和高信任，在没考虑到这些新科技现阶段的问题和局限的情况下，就迫切对“人”以及“人文”表现出抛弃甚至淘汰的态度。特别是经济下行时期、社会内卷背景下，人如牛马，竞争关系大于合作关系，人们各自的危机感、焦虑感、迷茫和没信心本来就很重，科技的到来更加挤压了人的生存和发展空间，加重人们的“矛盾感”——抛弃了“人”，社会还能是社会吗？

　　笔者不否认高科技给社会各领域所带来的便捷性、高效率等利好，也不否认社会持续健康发展必然存在竞争和优胜劣汰，但“如何平衡社会科学技术进步和社会人文关怀的关系”的确是未来会面对的一大难题。

　　笔者做这篇报告，就是在这个大问题上，基于自己所接触的领域，给出自己的角度和方向：以“（数字化）信息和人工智能的关系”为例，前者是后者发展的基础，后者会反过来推动前者的发展。只有受众坚持追求准确的信息、理性思考以及更多的专业相关知识，让理性和客观的内容有市场，推动更多专业的信息输出者以此为标准，为“市场”提供准确、高质量的信息、内容和知识，重建社会对“人”和“人文”的价值和意义的肯定，一同推动人文与社会每个方面的发展。只有这样，当真正强大的高科技与更高层次的科学知识到来时，人才能更好地发展它、利用它服务于任何社会，而不是排挤、淘汰甚至摧毁社会里的其他人。只有整个“人的社会”变得更有韧性，才能更好地与高科技信息时代并肩前行。

　　笔者知识和水平有限，给出的答案不够好，理解的角度和观点也有局限或者狭隘的地方，但也算是尽可能做到“实事求是、客观、中立、理性”的原则。笔者从来不认为，任何一个重大社会命题是凭一己之力就能解决，但笔者思考并分享出来，因为笔者期待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们也能在这个时代命题之下找出自己的角度，基于“实事求是、客观、中立、理性”原则，给出自己答案。

　　笔者始终相信：一双眼睛的视野和角度很有限，看到的世界很狭小；但很多双眼睛共同开眼，观察到的角度才会更多，视野才会更广，所能看到的世界才会更大更多面，得到的认知和答案才会更丰富，更客观，更真实。——这也是“GMEE大中东之眼”的建立的初衷和未来愿景。